十一、二岁的时候,我和弟弟第一次去农村赶集,那是去济南以西的齐河县,这个县与济南只有一河之隔,这条河就是黄河。
我们住的村子叫焦庙,是个大村儿,村里住着解放军,我和母亲就是来送我大哥参军的,他才14岁。
城里的孩子来到农村什么都觉着新鲜,听说赶集更是高兴万分,头一天晚上就躺在床上翻了白眼翻黑眼地设想“集”是什么样子。现在看“集”就是“急”,急得折腾了一宿。
小孩就是小孩,妈妈给了我俩才两毛钱,我们跟着部队的司务长狗颠屁股就跑了,妈妈在门口喊叫的什么,根本就没听见。心思早就跑到“集”上去了。
一路上去的人多,来的人少,全是马车、自行车、排子车、独轮车;挑扁担的、背筐的、挎包的;牵羊的、赶猪的、拉大牲口的……一路上真热闹。
我拿着这两毛钱不知怎么办好。拿着钱买东西是大人的事,今天让我们两个做主,真是受宠若惊,就像没做过官的人忽然当了县太爷一样,这两毛钱在我手里就没让它消停过,死死地攥着,没让它喘口气儿。左手攥疼了换右手,右手累了换左手,手心攥得汗沁沁的也没放了那张两毛钱!
嗬!到了。我两眼瞳孔都放大了。其实,在城里这种人山人海的场面真不少见,可换个地方,怎么就这么新鲜呢!这就是小孩。
我的眼睛看不过来了,什么都成了新奇的。
济南的油条是椭圆形的,这儿的油条怎么是三角形的?济南的地瓜(红薯)是红皮的,这儿的地瓜怎么是紫皮的?济南的酸粘儿(糖葫芦)是山楂串儿,这里的怎么是山药板儿?
这油条、白薯、糖葫芦哪儿没有,真是爱屋及乌。小孩买不起糖葫芦拿着泥巴团成球串上根筷子,不是也挺新鲜吗?小孩什么不敢干呢!“娶媳妇”一天娶仨都干过,“生小孩”更甭说,一天生几个!
所谓“集”,就是找了个大土坝,各路行当都有,驴儿马儿什么都卖,牛儿羊儿当场宰。活着的人穿的戴的铺的盖的,从鞋袜裤褂到帽垫儿耳朵圈儿无所不有;死人的东西从棺材到寿衣寿鞋从屁塞儿到莲花枕头,什么抬子幡子纸人纸马钱串子一应俱全。还有那挖鼻子的、掏耳朵的、剃头的、修锅的、掌鞋的、打铁的各显其能好不热闹。
小孩关心的是那些吃的、玩的。
卖吃的可就多了,中国人以食为天,这一大片土坝上冒的全是热气,加上这不大也不小的秋旋风和着人来人往扬起来的土,是土、是风、是热气儿,小孩哪管这些。我和弟弟转来转去两眼直瞪那些油果子、酥烧饼、豆腐脑、大米饭、把子肉、麦芽糖、杂货凑……那些瓜子、栗子、花生、“喝了蜜的热地瓜”、“乾面儿的绿豆糕”、“五香的长果 仁”、“江米甜枣儿大粽子”。怎么这个世界这么美好啊!
我含着一嘴口水儿,寻摸着这两毛钱往哪儿花。
馄饨?不行,太贵,两毛线两碗,这钱就没啦!
杂货凑?不行,钱不够。
八宝粥?也不行,还剩四分钱,还得给家里带东西呢!
我弟弟跟着我,没出声,我想大概他今天没有我的权大,因为妈妈把钱交给了我。
就这两毛线,那个哆嗦劲儿,想想现在那些花公家钱请客送礼的人能有我这个小孩在钱上把关的谋略,这个国家早就“抖”起来了。
…… 哆嗦来哆嗦去,狠了狠心先买两颗麦芽糖吃着再说吧!一分钱一块,还有一毛八。买糖给人家钱的时候,那两毛线攥得都扒不开了。
一人一块糖,我俩又“上路”了。那糖刚放到嘴里,口水先下来了,弄了一褂子。
拿着这一毛八,比拿那两毛还累,因为两毛钱只有一张,这下可好了,一张一毛的,八张一分的,满手攥的都是钱,真是叫花子上天不知怎么好了......
这走起来腾云驾雾的架势,真棒!
买什么呢?这不行,那不行。咳!不就一毛八分钱吗!
我弟弟比我会过日子,他在后边说:
“给家里带点地瓜回去,这儿地瓜肯定特甜。”
我接受了“群众意见”,对他说:
“好吧,都买成地瓜,回去让咱妈高兴。
一麻袋一麻袋的地瓜,有细长的,有短粗的,小孩也不懂哪是甜的,哪是面的。
有点“美术家”头脑的我,已然朦朦胧胧懂点“美”,就认准了那堆又圆又俊巴的。
我问多少钱一斤,他说二分。
我想,咳,真便宜,人家都要三分钱一斤,他只要二分,而且他的地瓜比别人的还“俊巴”。
一毛八分钱全买了。
九斤。
赶快让弟弟把那面口袋撑开,倒了进去。
钱花完了,也踏实了,抬头找司务长,哪里还有人家的影啊?谁能管得了这两个泥鳅样的孩子呢。
我两眼一瞪,脸蛋上那两块肉一耷拉。
我们两个怎么回去呀!那个村叫什么名字根本不知道,我们昨晚才到,今天一早就出来了,上哪儿去摸什么村呀!
山东人都是纯朴加热情,挺胸凹肚,拍土上路,我们跟着热心的领路人跑遍了附近的几个村子。我们只说得出村里住着解放军,可是每个村子都有解放军,这下可苦了我们。
日落西山,把几斤重的口袋背了又扛,扛了又顶,压得鼻涕眼泪都出来了,汗顺着屁股沟子往下流。
本来只有3里多路,我们哥俩跑了足有20多里,在东指西引的引导下,上午从村东出下午又村西进,整整转了一大圈。
总算到了家,见到妈妈,两个小子不知是冤枉还是委屈,哭开了。
本来就是土、汗、泥,这一哭,弄得大家都笑了,地地道道两个大熊猫。
打开麻袋再看买的地瓜吧。不看则罢,一看大家又笑了。
地瓜怎么是圆的?
哪里是地瓜,9斤地蛋(土豆),连个地瓜毛也没有。
这9斤地蛋受的罪也不比我们兄弟俩差,又是扛又是背又用头顶,结果这20多里路下来,地蛋给搓弄得光溜溜的,一点皮儿也没啦!倒是口袋底全是地蛋皮。
9斤地蛋又炒又拌吃了好几天。直到现在我看见土豆做的菜,就感到这菜“不来塞”(上海方言:意即不怎么样)。
不过我心疼的是那一毛八分钱,买金买银,说什么也不该买这堆地蛋呀!
1996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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