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news中文版专访韩美林:奔腾不息的艺术生命
发布时间 2026-02-17
  

 

在马年新春到来之际,《ARTnews》中文版深度访谈艺术家韩美林,我们以"马"为契机,以“奔腾”为隐喻,通过文本与图像之间展开的立体策展,进入一场关于人生、艺术与创造的对话。

 

在中国现代艺术史的谱系中,韩美林并非某个单一流派的艺术家。他的创作媒介横跨绘画、雕塑、书法、设计与公共艺术,从生肖艺术、传统母题到国家级文化标识,从城市公共空间到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福娃”形象,他的艺术始终出现在中国最重要的公共时刻与精神场域中,成为一种具有广泛社会共识的视觉语言和鲜明的时代象征。韩美林并不只是“现代艺术史中的重要个案”,他更像一座仍在运转的文化源头。

 

在这个被速度、流量与短期判断主导的时代,韩美林的创作提供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参照。他的艺术不以锋芒取胜,而是始终扎根于人民、土地、节日、动物书写与日常经验之中,构成了一种跨越代际的公共美学,也构成了中国文化精神在当代的重要延续。

 

不仅是韩美林艺术中最具代表性的母题之一,更象征着一种不止息的生命状态与精神品格。借此《ARTnews》中文版祝愿每个人驭马向前,心有远方;万马奔腾,生生不息。

 



第一部分 从人民中来 到人民中去

 

1936年暮冬,韩美林出生于山东济南。年画、剪纸、灯彩、陶塑与木刻,这些来自本土的民间视觉经验,构成了他最初的艺术养分。幼年习字时,他接触颜体书法,逐渐形成“把字当作画”的理解,线条本身即是生命,这一观念成为他一生艺术语言的根基。

 

1955年,韩美林考入中央美术学院。那是中国现代美术迅速生长的年代,齐白石、徐悲鸿、吴作人、李可染、庞薰琹等艺术家共同构成了一个既扎根传统、又面向现代的学术现场。1970年代后期,在经历了时代动荡后,韩美林重新拿起画笔,并发起了后来影响深远的“艺术大篷车”。他带着纸张与画笔,走进乡村、矿区与边疆,与民间艺人同吃同住,研究剪纸、刺绣、陶塑等民间艺术形态,持续数十年。他始终相信,艺术若不能被人民理解与使用,便失去了根基。他不觉得自己有多伟大,他说,“我血管里流着的都是民间的血,我是陕北老奶奶的接班人。”

 

2008年 北京奥运会“福娃”手稿

 

1979年,他在中国美术馆举办个人画展;之后,其作品在美国多地巡展。他独特的“刷水画法”逐渐为公众所熟知。此后数十年,他的创作横跨绘画、雕塑、陶瓷、邮票、公共标志与城市雕塑。从中国国际航空公司的“凤凰”标志,到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福娃”形象,他参与塑造的,始终是属于公共记忆的视觉符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曾授予他“和平艺术家”的称号,表彰其在文化领域的长期贡献。

 

进入新世纪后,韩美林并未选择将作品集中于个人收藏或市场体系,而是陆续在杭州、北京、银川、宜兴、济南捐建并成立多座艺术馆,将近万件作品捐赠给国家,永久回馈社会。

 

他的人生长度,横跨中国近现代史多次断裂与重启的创作实践,以及始终与公共生活保持高度关联的艺术路径,使他成为当代中国文化中极为罕见、难以被替代的存在。

 

2017年4月24日,时任国际奥委会主席托马斯·巴赫给中国艺术家韩美林颁发 “顾拜旦奖”

 

近年来,陆续举办了“韩美林八十大展”“韩美林天书艺术故宫展”,并先后在深圳、合肥、济南、哈尔滨、广州、成都陆续举办“韩美林艺术展”,在北京、深圳、海口、青岛、哈尔滨陆续举办“韩美林生肖艺术展”,这些持续的大规模展览显示出国内公众与学术界对韩美林艺术的高度关注与长期的热情。

 

同样,韩美林的艺术也广受国际机构、艺术界与公众关注,成为中国文化走向世界的重要范例。2016年,“韩美林全球巡展”在国家博物馆发布,秉持“致敬文艺复兴,履职文化担当,回归民族之根”的理念,先后走进威尼斯、北京、巴黎、列支敦士登、首尔、曼谷等地。

 

1988年,设计中国国际航空公司标志

 

如今,90岁的韩美林依旧每天出现在北京通州的工作室中。画室里堆满纸张、手稿与未完成的作品,窗外四季更迭,他的创作却一刻未曾停歇。


韩美林从未刻意成为“艺术史中的人物”。他只是不断地画,不断地走向人民,又不断地回到生活。在这个意义上,他的艺术并不属于某一个时代,而属于生命本身。

 




第二部分 时间之中 为爱前行

 

回顾韩美林的艺术生涯,会发现他的作品从未选择成为时代的注脚,而是以持续不息的热忱与创作,让艺术走进人间烟火,点亮团圆时刻。韩美林反复强调他的艺术是“雅俗共赏”的。在当代艺术语境中,“通俗”往往被误解为妥协,甚至被视为“不够前卫”。但在他们的逻辑里,真正需要警惕的不是“俗”,而是脱离生活的空洞之“雅”。艺术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多高,而是要让更多人愿意靠近。正因如此,韩美林的艺术始终在不同时代、不同媒介中,保持着与大众的真实连接。无论是与泡泡玛特、Bearbrick、瑞幸咖啡等年轻品牌的合作,还是周大福、莱俪水晶等深植传统工艺的品牌携手,始终保持着一个清晰的前提:艺术是一种温情的理解与陪伴。


《马》,50cm×70cm,纸本水墨设色,2024

 

他的生命几乎横跨了中国近现代史的多次断裂与重启,在经历过常人难以想象的磨难后,他并未将痛苦转化为对抗性的表达,而是选择了一条更为温和却更持久的道路—让艺术成为一种可以被共享的力量。在鲜花和光环之下,他没有退守为精英叙事的符号。他更愿意把自己放进人民的生活之中,与大众的情感、记忆与劳动并行前行。

 

《马》,106cm×40cm×112cm,青铜,2001

 

他常说,牛和马并不是“当牛做马”中被贬低的存在。恰恰相反,它们承担着最重的劳作,也给予人类最直接、最诚恳的付出与情感。他记得年少时牵马、喂马。马懂得谁对它好,会一路跟随,像孩子,也像朋友。艺术于他,从来不是高悬之物,而是和马一样的互相照料的人生伙伴。无论是在约翰·杜威关于经验的美学中,还是埃马纽埃尔·列维纳斯所强调的关于他者的伦理思想里,艺术都被理解为一种回应世界的方式。它源自感受,完成于关照。

 

位于北京韩美林艺术馆的巨幅《天书》作品

 

韩美林热爱生命,热爱自然。在他看来,爱不应只停留在孩子身上,也应给予动物、植物,甚至沙漠里顽强生长的一棵绿芽。对他而言,众生平等,活着本身就值得被尊重。也正因如此,韩美林始终将“爱”作为永恒的创作主题。他的作品中有母爱、友爱,有爱情与亲情,更有指向自然与众生的博爱。

 

正如文化学者冯骥才所说,韩美林留给世界的:一种是精神,一种是艺术。而这两者,始终指向同一个方向——对这个世界,倾尽所爱。因为有爱,他的艺术生命,得以在时代的洪流之中持续奔腾,朴素而热烈。

 



第三部分 一匹马如何奔向这个时代

 

韩美林的生肖创作,从来不是对传统符号的简单再现,而是一种与生命经验直接相连的视觉语言。他以近乎孩童般的直觉进入传统,又以艺术家对结构、线条与精神的高度自觉,对其进行重构。纯粹与深邃在他的作品中并行不悖,形成一种极具个人气质的“韩式生肖美学”。

 

而在他所有生肖主题中,“马”始终占据着一个极为重要的位置。近期,「不宗凡马—韩美林马年艺术展」于哈尔滨市博物馆盛大开幕,源自贺兰山远古岩画的“美林马”奔驰至万里冰封的北国舞台,作为一份充满力量与祝福的艺术献礼,迎接即将到来的丙午马年。

 

从汉代“马踏飞燕”的浪漫想象,到盛唐“昭陵六骏”的雄健气度,马在中国艺术史中始终承载着自强不息的民族精神。在韩美林的艺术世界里,这一古老意象被重新激活。他以“一洗万古凡马空”的气魄,主动摆脱传统鞍马画以写实为核心的范式,通过符号化、结构化的方式重建马的视觉形态,神行于野,意骋于新。

 


ARTnews:您一生创作了大量生肖作品,其中“牛”和“马”尤为重要。您曾说过“上苍告诉我,韩美林,你就是头牛。这辈子你就干活吧。”那“马”对您意味着什么?

 

韩美林:我这一辈子画过很多题材,但如果从数量和感情上来说,马一定是排在第一位的。它很早就刻在我生命里的记忆。少年时,我亲眼见过受伤的战马从前线被牵回,骨头被炮火打碎。马不会哭,却仿佛什么都明白,那一幕让我终身难忘。后来牵马、养马,小孩子不懂规矩,只知道爱马,偷喂白菜,把马喂坏了肚子,现在想来都是极真实的记忆。

 

我画马从来不是审美上的取形,而是生命之间的理解。所以这一辈子,我画马画得最多。走到哪里,画的第一个往往也是马。我们家里也一直养马。马一生站着,只有死的时候才倒下。中国人讲“龙马精神”,那不是一句空话,而是在提醒人:不能停,不能趴着,要跑,要往前。

 

ARTnews:在您的创作中,马在绘画中极具爆发力,在一些雕塑中又可以非常圆润、可爱。为什么您选择了马的这些造型?

 

韩美林:我画的马,一定是壮的、圆润的,是漂亮的马。我从来不画瘦马,更不会画“古道西风瘦马”。因为我爱马,它怎么健康好看,我就怎么画它。马的线条应该是挺拔、舒展的,脖子要抬起来,那才是马的气质。你去看贺兰山岩画,古人画马,就几根线,速度把马蹄都抹掉了。线到位了,劲儿就到了。它一抬腿,就能看出力量和风度。

 

《马》,55cm×75cm,纸本水墨设色,2014

 

ARTnews:说到贺兰山岩画,上世纪80年代,许多艺术家转向西方时,您在贺兰山岩画前写下“没有民族的,不可能走向世界!”。那一刻的顿悟,如何坚定了您未来的整个艺术道路?《天书》是否正是这次觉醒后极致的践行?

 

韩美林:我从小就接触古老文字,五六岁时在庙里翻出过几本篆字古籍,其中许多符号连文字学家也无法释读,但它们在形态与结构上极其美。后来我意识到,这些被历史淘汰、无人再用的古文本,本身就是中华文化的重要遗存。如果连我们自己都不珍惜,它们就真的消失了。

 

《天书》正是基于这样的责任感而生。我希望把它们以艺术的方式保存下来,让后人至少还能看到、感受到它们的存在。哪怕不懂含义,只看形象与结构,也是一种文化记忆。《天书》出版后在多个国家展出,我并不意外,真正扎根民族文化的东西,反而更容易被世界理解与尊重。我不反对向西方学习,但我心里很清楚一件事,你要是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学得再像,也只是影子。

 

ARTnews: 在春节、新年这样的时间节点,人们往往对传统文化寄予更多期待。您如何看待当下艺术创作与文化自信之间的关系?

 

韩美林:我一直觉得,不能一学西方,就否定中国传统。尤其在绘画里,有人追求所谓的“灰调子”,说这是高级,其实不对。中国文化本来就是黑白世界,是毛笔蘸墨写出来的体系,这和西方油画是两种文化逻辑,不能拿一个标准去否定另一个。

 

学习可以互相借鉴,但前提是尊重。你不了解自己的传统,就急着否定它,这是幼稚的。真正有文化的人,不会骂大街。现在大家重新拥抱金、玉这些传统意象,我觉得是好事。它们从来不俗,是我们曾经不自信。文化自信不是跟潮流,而是重新认识自己的价值。

 

《马》,50cm×70cm,纸本水墨设色,2015

 

ARTnews:值此马年新春之际,您与周大福携手推出马年生肖系列。将您手稿中的彩斑“小黑马”转化为可佩戴的首饰,您如何看待马文化与金文化的结合?

韩美林:我最在意的是那股“劲儿”。文化不是固定的,它一直在前进。文字也好、造型也好,最早都是工具,后来才慢慢变成审美、变成感受。你看一个字,从实用走向欣赏,本身就是文化的提升。

 

韩美林一生画马、马不仅是他的朋友,也是家人

 

金也是这样。它不只是材料,而是一种感觉、一种精神承载。把马和金放在一起,不是为了装饰,而是让马的力量、速度和向前的气势,被日常生活真正“用”起来。首饰是戴在身上的,是天天要见的东西,它不能只是好看,还得有精神。很多美是讲不清楚的,那就是“大美无言”。

 

ARTnews:您曾推动“艺术大篷车”,把艺术带到民间。您认为艺术是否有责任主动走向人民?

 

韩美林:艺术家千万不能把自己吊得太高。一旦自我陶醉,就容易忘了人类文化的广阔。个人的创作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骄傲是最危险的。真正的文化,是在不断学习、吸收中形成的一种综合气质,而不是咋咋呼呼地标榜自己。

 

艺术和人民的关系,首先是一种“实在”的关系。什么时候、在什么时代、做什么样的事,就该产生什么样的艺术形式。艺术要对得起自己的身份、修养和时代背景。你是谁、你站在哪个位置、你面对怎样的社会,这些都会决定你该怎么创作。

 

《马》,128cm×27cm×102cm,青铜,2021

 

ARTnews:您总是强调不要追求潮流,艺术是反映时代的,您认为现在的时代需要什么样的艺术?

 

韩美林:我一向不主张追逐潮流。潮流是会过去的,跟着跑,很快就没了。艺术要反映时代,但不是追着时代走。中国艺术离不开中国的文化和传统。没有根基和传统书法的训练,画出来的东西就容易流于表面。中国的功夫,根在书法。我的书法启蒙来自颜真卿,那种刚正、坚实的风骨,不只是技法,更是一种做人和做艺术的态度。写字是苦功。我小时候也哭着写,但正是这种训练,让人把传统刻进骨子里。等将来走向世界,支撑你的不是模仿别人,而是你身上真正属于中国的东西。《天书》的出现也是如此。时代会变,但有根、有风骨的艺术,才能走得远。

 

ARTnews:马年将至,您可以送给年轻人一句话吗?

 

韩美林:我有四个字:驽马十驾。人也要有这样的精神。

 

韩美林为ARTnews中文版题字“驽马十驾”


韩美林工作室的小马

 

 

来源:ARTnews中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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